我跟你讲，今早飞鱼码头的栈道尽头，船还没解缆，阿灯已经坐在船头了，怀里抱着两捆灯草，铜环在耳朵上晃。他冲我抬了抬下巴，说这趟他先到灯塔屿。我就坐到船尾去了，怀里那截灯草罩子硌着肋骨，一角被南风撕开，像张开了嘴。阿灯随口说图布昨天在灯塔顶站了很久。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，那包用麻绳捆好的东西也还揣在我怀里，没拆。

船是捞灯人侄子的小平底船，一趟收两枚贝壳币，我付了三枚，因为多带了一捆旧灯草。阿灯没付钱，他说他替船主收灯草，抵船费。船头堆着他的两捆草，捆得比我整齐。我想说那位置我昨天就订了，话到嘴边变成“你草捆得不错”。他说“那当然”。船离码头的时候，栈道上的风铃贝响了一阵，我数了数，挂着的风干飞鱼一共十七条，有一条只剩半截。

海面很平，浮灯还没灭，一串暖黄从码头排出去，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阿灯一路都在说他这个月收了多少灯草，说南风撕破的罩子他收了四十七片，灯塔那边只肯要三十片。我没接话。我心里想的是我怀里那片破的，边角缺了巴掌大一块，补不上就登记不了。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灯塔屿的白墙从雾里露出来，铜绿灯罩在顶上，小得像一枚扣子。

上午，灯塔一楼登记处，木牌墙上钉满了名字，我找了半天才在图布那排下面找到空位。柜台后面只有一只老鹈鹕在打瞌睡，木牌翻到一半又合上。我说我要登记一盏新灯，千灯之夜那串浮灯得从头亮到尾。他睁开一只眼，说“登记要交一片灯草做灯芯，整的，不能破角”。我把怀里那片掏出来，他一看见那个缺口就摇头。

我说我欠着，先记上名字，等图布回来点头。老鹈鹕把木牌翻到一半，又合上，说“图布不点头，我这儿翻不动”。我跟你讲，这一句我听得心里发沉。我先前把图布托我照看的灯草罩子弄破了，押在旋涡湾的东西也还没赎回来，这两笔账都得在千灯之夜前了结，不然那张手绘灯路图我带不回家。老鹈鹕打了个哈欠，说“你去晒灯的空地等着吧”。

墙角堆着一小捆被南风撕破的旧灯草罩子，我路过时踢了一脚。老鹈鹕在后面喊：“图布说先别扔，留着补。”我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午后，灯塔外晒灯的空地上，竹竿上晾着二十几片灯草罩子，风一吹哗啦哗啦。图布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包用麻绳捆好的东西，绳结打得又紧又小。我站起来，想说罩子的事，刚开口叫了他一声，他就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。

他说“先拿着，别问”。我说我得跟你说清楚，那片罩子是我弄破的。他说“等上了路再拆”。我说我现在就想说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说“你先拿着”。我就收下了，揣进怀里，麻绳硌着手心。他没提登记的事，也没提老鹈鹕，转身去翻竹竿上的罩子，翻到第三片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又翻过去。

我站在空地上，怀里两样东西，一片破罩子，一包没拆的。风从灯塔那边过来，带着灯油味。我欠图布一句实话，这句话今天没说出口。

傍晚我回到码头，阿灯已经把他的灯草卸在灯塔门口，占了登记处旁边那块干地。他冲我笑，说“明天见”。我没答。我坐在码头边上，看浮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从灯塔脚下排出去，排到海那头。图布在塔顶站了很久，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。

那包东西还在我怀里，麻绳没解。图布说明天早上他要去旋涡湾捞灯，让我跟着，说灯草的事到那儿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