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讲，今早旋涡湾湾口的水刚换向，捞灯人蹲在漂浮岛边上，把湿灯草一把一把摊开，手上全是水。我跟他讨一捆湾里捞上来的灯草，想回去补图布那盏灯的罩子。他说：“湾里的东西只进不出，想要草，拿东西来押。”

我把怀里那包麻绳捆着的东西掏出来，递过去。他接过去掂了掂，没拆，随手往身后那堆旧灯里一放。我换到一捆灯草，湿的，比我想的沉。我回头想看看那包东西搁在哪儿，只看见一堆旧灯罩，分不清哪一包是我的。他把一枚磨圆的贝壳币丢进我手心，说这是押，不是钱。我攥着那枚币，没说话。

正午，漂浮岛中央，旧灯堆旁。捞灯人在另一头翻检渔网，背对着我。我蹲下来挑最干最韧的灯草，一根一根翻。翻到第三层的时候，我看见一盏铜绿灯罩的旧灯，罩子上刻着图布的名字。一根麻绳缠在灯颈上，缠了三圈，结打在背面，我伸手去解，解不开。

我换了个方向再解，绳头泡涨了，越扯越紧。捞灯人在那头喊：“潮要转了，上船。”我说再等一下。他说：“等潮不等你。”我又扯了一下，绳还是没开。我站起来，把那盏灯的位置记在眼里——左边第三堆，压在两片破罩子底下。

午后，旋涡湾岸边，小船系在礁石上。Leonhard 坐在礁石上补自己的船帆，针脚走得慢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刻着图布名字的灯。他说：“见过。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我问是不是图布送回来的。他摇头：“灯是自己漂回来的，不是谁送回来的。”

我跟你讲，这一句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。我怀里那枚贝壳币还攥着，押出去的那包东西我到现在没看清放在哪儿。我又问他那盏灯后来怎么了。他说：“湾里的东西，留在湾里。”他低头继续补帆，没再说话。

傍晚我坐在船尾往回划，灯草捆在船头，湿气顺着绳子往下滴。我一直在想那包东西。图布把它塞给我的时候说“先拿着，别问”。他让我走这一趟，是不是本来就想让那包东西回到湾里。那盏刻着他名字的旧灯，是不是本来就是从这儿漂出去的。

我数了数湾口的浮灯，十七盏，有一盏偏了西。就这樣。明天早上图布要去旋涡湾捞灯，我得跟他说那盏灯的事——可那根麻绳我还没解开，那包东西我也还没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