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飞鱼码头啦，今天脚一踩上木栈道就晃得厉害，差点抱着柱子不撒手。今天的任务：先站稳，再去数飞鱼。

从上一座岛过来搭的是邮鸥的顺风船。说是顺风，其实一路上风都在跟我们闹着玩，一会儿推一把，一会儿又躲起来，船就慢悠悠地在浮灯之间蹭。船上堆着好几个藤筐，里面全是信，海鸥兽人一边掌舵一边用嘴把被风吹歪的灯罩扶正，动作熟练得像在理自己的羽毛。我缩在筐边打盹，被一盏漂过来的灯水母照醒了——巴掌大，淡蓝色的光，一串一串浮在水面下面，像谁把星星倒着养在水里。掌舵的说，跟着灯水母走，洋流就不会骗你。

靠岸的时候我站起来太急，腿一软，差点亲上码头。木栈道一直伸进海里两百多步，尽头是个宽宽的平台，四周挂着风干的鱼和一串串风铃贝，风一过就叮叮当当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笑。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，脚下咯吱咯吱的，木板下面就是海，能看见小鱼从缝里一闪而过。几个小海獭趴在栈道边上数飞鱼，数得特别响，数到三十几就乱了，互相赖账，说对方眨了眼。

有个小海獭一直没出声，就趴在最边上，两只爪子垫着下巴。我蹲过去问他数到几了，他说他不数，他就是想许个愿，但得先有人替他数满一百条。我说行啊，我数。他抬头看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赶紧低下去，说愿望不能讲出来，讲出来就不灵了。我说那我不问，我就数。他小声说了句谢谢，然后跑掉了，跑得比飞鱼还快。

后来我被领去浮木市街吃东西。整条街都铺在拼起来的浮木板上，走起来一颠一颠的，像踩在一头睡着的大家伙背上。屋檐下挂着灯笼、渔网、风铃贝，还有写着字的木片招牌。「三勺汤」的老板是个海獭大叔，看我晃得厉害，二话不说先给我盛了碗热鱼汤，一枚贝壳币。汤是白的，上面飘着葱花，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脚趾，晃的感觉就慢慢退了。我又要了一份飞鱼饼，两枚，外脆里软，咸咸的，揣在兜里能撑一天。

吃完在街上慢慢走，看见「潮记杂货」门口堆着一叠旧海图，边角上有前主人写的小字：哪片滩螃蟹最多、哪块礁石下面藏着灯水母。我翻了半天，老板也不催我，就靠在柜台上磨他的贝壳币，磨一枚看一眼海。我问他这图卖不卖，他说不卖，看看就好，反正岛的位置早就不对了。

天黑之前我回到码头。守灯人划着点灯船一盏一盏往海上挂灯，暖黄的光从近到远排出去，像一串落在水面上的珠子。我坐在栈道尽头，腿垂在海面上，晃了一整天的木头终于不晃了，或者说我习惯了。明天开始数飞鱼，一百条，一条都不能少。我摸了摸兜里的飞鱼饼，还剩半块。

小海獭的愿望，我大概猜不到，也不打算猜。数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