捞灯人把那只旧木箱的角翻给我看，上面刻着半条飞鱼，刻痕里还嵌着一截旧灯芯，跟图布灯塔上那截一模一样。他说箱子是一位戴铜环的水獭押在这儿的，不是他押的，规矩是认箱不认人。我手里只有一挂贝壳币，攥得发烫，还是没能把箱子拿走——有人把我当成别的东西了，这趟差事办不完，我就一直得是那个别的东西。

午后我到旋涡湾的时候，漂浮小岛边已经堆了一座旧木箱的小山。几只海豹漂在湾里打盹，肚皮朝天，随着浅涡慢慢转圈，转一圈，又转回来。捞灯人的船拴在最外头那根木桩上，他坐在桩上磨一枚贝壳币，磨两下，翻个面，再磨两下。

我说：“我来认一只箱子，系着灯芯的。”

他没抬头：“押箱子的是谁？”

“图布让我来的。”

“图布没押过箱子。”他把贝壳币举到眼前看了看，“押箱子的是个戴铜环的小子，水獭，耳朵上一边一个。规矩是认箱不认人——谁押的，谁来认。你拿什么凭证？”

我说不出话。我原以为报个名字就行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天之内你拿得出凭证，箱子还在。拿不出，我按规矩当漂来物处理，换灯草。”

“明天。”我说，“明天我带凭证来。”

他这才抬眼看我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不是这岛上的人。”

我说：“我是替人跑腿的。”

“跑腿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低头继续磨他的贝壳币，磨了两下又说，“那箱子上那截灯芯，我收的时候就觉得眼熟。灯塔上那截，跟它是一对。”他没再往下说，我也没问。我把那半条飞鱼的刻痕记在心里，转身去解自己的船绳。

傍晚捞灯人的小船刚靠岸，从灯塔屿方向划来一条更小的船。是阿灯，耳朵上一边一个铜环，划得飞快，船头还没靠稳就跳上滩。

“你来找箱子？”他先开口，喘着气，“那箱子是我替一位老守灯人收的。他说去走远海，让我先押在捞灯人这儿，回头来取。可他很久没露面了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我记不清。我那年刚收灯草，换了一挂半。”他掰着手指头，“反正灯塔屿一楼以前放过它，就搁在登记处墙角，压着两张旧海图。后来图布说别占地方，才挪出来的。”

“图布知道这事？”
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阿灯说，“你去问他。不过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把船绳在桩上绕了两圈，“不过你要是明天还来，我跟你一起去。我什么都想抢先一步，可这事我抢不动。”

我说：“你先去忙你的。”

他说：“我明天一早就去飞鱼码头，那边有活。”

我没再留他。他划走的时候，桨在水里搅出一串碎光，很快就被旋涡吞了。我站在滩上，把“灯塔屿一楼”这五个字念了一遍，决定先回灯塔屿找图布问清楚。

入夜，我解了船绳想趁夜划回灯塔屿，省下一天。可潮水正在换向。小船一离岸就被浅涡咬住，桨往左划，船往右转，桨往右划，船往左转。我数着圈，数到第七圈就不数了。半个时辰过去，岸上那根拴过阿灯船绳的木桩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
算了，先不说了。

我把桨横在膝上，躺下来。湾里的浮灯被旋涡搅成一圈一圈的光，一圈套一圈，像有人把一串珠子拆散了又串回去。远处有一盏灯灭了，过一会儿又亮了，亮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点，像有人在那边等我，又像只是风。我盯着那盏灯看，看到眼皮发沉，也没看出它到底是哪一段路上的。

明天一早潮水换向之前，我得把图布找到，问他灯塔屿一楼墙角那两张旧海图底下，到底还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