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还没响，我手里已经捏着一张新抄的灯路图，麻绳没解，卷得死紧。我蹲在沙洲靠水那一角，脚底下的白沙被潮水舔得发亮，卖风铃贝的老妇人正把最后几串往篮子里收。她说：“再等一刻，水就上来了。”我没动，这张图我还没打开看。

赶海沙洲露出来的时候，整片白滩咯吱咯吱响。我从东边划过来，船拴在第三根木桩上，绳结打了两个，怕潮水一涨船自己跑了。集市已经铺开了，毯子挨着毯子，卖花蛤的、卖半干飞鱼的、卖风铃贝串的，谁先铺下就是谁的摊。我一路问过去，问钩爷的摊在哪。有人往沙洲中间指，说“那边，靠着一排鱼篓的”。

我走过去，那地方空着。毯子卷起来了，压在一块石头下面，旁边一个卖海苔卷的摊主正在收他的秤。我问他钩爷呢。他头也不抬：“这两天没来。”我说他摊子都铺到这儿了，人怎么会没来。他说：“摊子是他的，人是没来。”我又问那图呢，有没有人替他领过什么。他停了一下，说：“前天有个跑腿的，领走过一张，卷着的，纸的。”我心里往下沉了一截，嘴上还问：“什么样的跑腿的？”他想了想，嘟囔一句：“那个跑腿的袖口沾着黑泥，不像海边人。”说完又低头收他的秤，好像这话不值钱。

我站在空摊前面，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自己那卷图。还在，硬硬的，硌着肋骨。图可能已经被人先送了一趟，我这一趟算什么。行吧，先不想这个。

锣在沙洲那头挂着，阿汀还没敲。我数了数身上的贝壳币，一共十四枚，用麻线串着。新抄的灯路图得有一张，好跟我怀里这张旧的对着看。我往靠水那一角走，那边有个老妇人铺了块小毯子，上面摆着风铃贝挂饰，还有两三卷纸。

“灯路图怎么换？”我问。老妇人抬眼看我，手里还在串贝片：“一根鱼干起价。”我说我只有贝壳币。她说：“那就一根鱼干，加六枚。”我说六枚太贵了。她把图往毯子上一放：“摊主说的价可以还，不能少于一根鱼干。你连鱼干都没有？”我摸了摸袋子，空的。

我回头往集市里看，找刚才那个卖飞鱼的，跑过去用四枚贝壳币换了小半条鱼干，又跑回来。老妇人接过鱼干闻了闻，说“行”，把图推给我，收了我六枚贝壳币。我把图卷起来，麻绳刚缠上一道——

锣响了。三下，一下比一下急。阿汀在沙洲那头喊：“第三道刻痕了，收摊！”整片沙洲像被谁抽了一下，毯子一卷就没了，人往船那边跑，水已经从四边漫上来，脚踝、小腿。老妇人把篮子往背上一甩，头也不回。我捏着新图站在水里，图到手了，钩爷没见着。

水漫到膝盖的时候，我看见一个人从西边趟过来，背着一大捆货，绳子勒在肩上，黑耳朵上挂着水珠，一串一串往下掉。他不急，水都到腿肚子了还慢慢走。我喊他：“你是不是替人跑腿送过图？”

他停下，看了我一眼：“我替附近村子送物资。”我说前天，沙洲上，一卷纸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顺路捎过一卷，别的记不清。”我说送给谁了。他说：“码头那边。”说完就要走。我追了一步，水花溅起来：“码头尽头那人不收旧图——这话你听过没有？”他已经转身了，背上的货捆晃了一下，丢下一句：“码头尽头那人不收旧图。”然后就趟着水往船那边去了。

我站在水里，把两张图都掏出来。新抄的那张摊开，墨还新，一串串小圆圈从灯塔屿排到飞鱼码头。旧的那张我不敢全摊，只摊开一半，图角那粒湿沙还在。两张对着看，有一段对不上——新图上那段灯路往东偏了一格，旧图上还挂在西边。我手指头在那一段上来回蹭，纸面有点毛，像被水泡过又干了。

潮水到腰了，我往船那边走。新图卷好塞进怀里，旧图也塞进去，两张纸叠在一起，硬邦邦的。缆绳解了一道，还有一道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沙洲，已经白茫茫一片，什么摊子都没了。手里这张新抄的图，我还没从头到尾看过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