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一楼的登记处刚开门，木门被风顶得一下一下磕在墙上。我把名字报给图布，他蘸炭笔在浮木牌上写，写完翻过来按了个小印，说“钉墙上，编号七十三，别弄丢”。牌子还热乎，我捏着它，问他灯芯的事，他说“傍晚再说”。旋涡湾那边水面上有个慢慢打转的东西，我只看清了一眼，没弄明白那是什么。

墙上的木牌密得像鱼鳞，一块挨一块，有的字被海气熏得发黑。图布把炭笔别回耳朵后面，指了指最上面一排：“那几块，人都不在了，牌子还挂着。”我数了一下，那一排有九块。我说我想把自己的也钉上去，他说“你钉，钉牢点，风大”。我找了个空位，钉子进去的时候歪了一下，又拔出来重钉，第二下才正。

“灯芯的事，你到底给不给？”我问。他正低头收拾一捆灯绳，没抬头：“给不给，看你这趟。”我说我图都还没拿到手。他说：“所以啊。”就两个字，把话堵死了。旁边一个来交旧浮筒的守灯人笑了一声，说图布今年回绝人的话比去年短了。

我问他这灯芯有什么讲究。他把灯绳往肩上一甩，说：“那盏灯，画飞鱼的，最后一截芯子，烧完了就没有了。”我说那你还留着。他说：“留着不是给人看的。”我说那是给谁的。他没答，只说“你先把图送到”。行吧。

晒灯的空地在灯塔背后，地上摊着十几盏拆开的灯，铜绿罩子翻过来晒，风一过，罩子边上挂的水珠就滚下去。图布蹲在中间，拿一块布擦灯芯座，擦得很慢。

一个守灯人从码头那边跑来，手里拎着一截断绳，绳头毛得像咬过。“西边第三串，又断了两根，”他说，“今早校的时候还在，回来就没了。”图布接过来看了看，说“两根，记上”，从兜里摸出一小截炭在木片上划了两道。

我趁这个空当又提灯芯。他这次抬头了：“我说过了，不能白给。”我说我没说要白给。他说：“那就好。图送到钩爷手里，灯芯我取下来给你，一截，不多。”我说要是送不到呢。他把断绳扔进筐里：“送不到，你就还是那个话多手大、办事没个准的。”我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干。

他把布往灯座上一搭，又说：“图在我屋里，卷着的，我一会儿拿给你。”我说我自己去拿。他说：“你别动我屋里的东西。”我说好。

图是卷着给我的，鱼皮纸，外面缠了两道麻绳。他递过来的时候，图角沾着一粒湿沙，我伸手要擦，他说“别擦，那是旋涡湾的”。我问他什么意思，他说“没什么意思，卷着吧”。我就卷着塞进怀里了。

怀里一硬，走路都能感觉到那卷东西硌着肋骨。我下码头的时候想，这图要是在我手里旧了一天，钩爷那边是不是就得重抄一遍。图布说过，晚一天这图就旧一天。

小码头上拴着三条船，我解了最靠外那条的缆。赫里奥修斯站在码头边上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海，不看人。“我不掺和你们有机体的事，”他说，“送图也好，讨芯也好，别扯上我。”

我说我就问一句，你见过图布那盏画飞鱼的灯没有。他哼了一声，说“见过的人多了”。我说那灯现在在哪。他没答，眼睛往旋涡湾那边瞟了一下，就一下，又收回来，说“你船缆没系好”。我低头看，系好了。

再抬头，他已经转身走了。我顺着刚才那一眼往旋涡湾看，水面上有个东西在慢慢打转，不大，边缘有点亮，像灯，又不像灯——灯不会那么转。我想再看清楚点，船已经离了岸，桨一划，码头就退到后面去了。

那东西转到礁石后面，看不见了。我摸了摸怀里的图，还在。手里那块木牌还捏着，编号七十三，边角有点毛。

傍晚图布校灯回来，灯芯的事才有个准话——可我这船已经划出去半里，回头喊他也听不见。